导读:穿过常山县北门历史文化街区青石板铺就的小巷,方文彬故居和程氏民居静默地伫立着。阳光斜照在斑驳的马头墙上,仿佛能听见历史的回响。然而,2025年8月3日,一纸贴在这片老街墙上的《征收范围公告》,打破这里的宁静。公告宣称,因文物保护单位保护利用项目建设需要,将对这两处文保建筑相关范围的房屋实施征收。
对于世代生活于此的居民和关注古城保护的人们而言,心头立刻萦绕起一个疑问:历史文化街区的征收,绝非简单的城市开发。它背负着延续文脉、保护集体记忆的特殊使命,其程序理应比普通征收更为严谨、审慎。那么,这份2025年的公告,是否真正走完了那些为“历史”而设的特殊法律程序?
常山县北门历史文化街区文物保护单位保护利用项目征收公告
| 事项 | 具体内容 |
| 公告名称 | 《常山县人民政府关于常山县北门历史文化街区内县级以上文物保护单位保护利用项目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范围的公告》 |
| 发布时间 | 2025年8月3日 |
| 征收目的 | 因文物保护单位保护利用项目建设需要,县政府审查认为实施征收符合公共利益。 |
| 法律依据 | 《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与补偿条例》、《浙江省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与补偿条例》、《常山县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与补偿办法》 |
| 征收范围 | 1、方文彬故居:东至上水三弄,南至上水一弄,西、北至本体外墙体。 2、程氏民居:东、南至本体外墙体,西至屏山巷,北至新建巷。 |
| 禁止实施的行为 | 自公告发布之日起,在征收范围内禁止新建、扩建、装修、改变用途、买卖、抵押、租赁房屋,禁止办理新的营业执照、分户和户口迁入等增加补偿费用的不当行为。违反规定的,不予补偿。 |
| 后续工作 | 公告发布后,房屋征收部门将组织对征收范围内房屋的权属、区位、用途、建筑面积等情况进行入户调查登记。 |
1、程序初步框架的合规与公告的“第一步”性质
从基础行政程序看,常山县的这份公告遵循了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的常规起点。它明确了“因文物保护单位保护利用项目建设需要”的公共利益属性,划定了具体的征收红线图,并规定了公告发布后禁止新建、装修、买卖等一系列可能增加补偿费用的行为。这符合《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与补偿条例》的规定,完成了征收的“第一声号角”。
然而,对于历史文化街区内的征收,合规仅仅是底线。国家多部委联合印发的《历史文化名城和街区等保护提升项目建设指南》确立了更高的原则,明确要求“不大规模、强制性搬迁居民,不改变社会结构,不割断人、地和文化的关系”。这意味着,程序是否“完整履行”,不能只看有无公告,更要审视公告之前和之后,是否围绕“保护”与“人本”理念,嵌入并执行了更精细的特殊环节。
2、关键特殊程序的审视:保护评估、公众参与与方案博弈
保护评估的前置性:在决定对历史街区内的建筑进行征收前,理应进行深入的文化价值评估和必要性论证。公告本身是审查后的结果,但公众无从知晓审查过程中,是否曾有文物、规划、历史学者对“征收”与“修缮利用”之外的替代性保护方案(如居民参与下的微更新、功能置换)进行过充分比选。程序完整性的一大关键,在于前期论证的透明度与多方案比较的深度。
公众参与的实质化:值得肯定的是,常山县在发布征收范围公告后,履行了征收补偿方案的公开征求意见程序。2025年8月15日至9月15日,政府就补偿方案征求意见稿向社会征集意见。这体现了程序上的进步。然而,从后续公布的反馈情况看,一个月内仅收到4份(内容有重复)书面意见。这极低的参与度本身可能成为一个问题:是宣传动员不足,还是方案已无博弈空间?真正的“参与”应是双向、有效的沟通,而非单向的告知。
补偿方案的专业性与博弈:征求意见中,有被征收人尖锐地提出了两个核心问题:一是评估机构是否应具备文物保护评估的专项资质;二是评估是否应综合考虑文保单位的“历史价值、文化价值、文物价值”,而非仅按普通房地产评估。政府的答复依据《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与补偿条例》第十九条,指出评估会考虑“区位、用途、建筑结构”等因素。这一答复在普通征收框架下无懈可击,但却精准地凸显了文保征收的特殊性矛盾:现行普适性的房地产评估体系,能否真正量化一处老宅的历史情感价值、文化地标价值?程序是否“完整”,或许正体现在对这种特殊矛盾的回应是否充分,是否探索了更有针对性的价值评估机制。
3、“建设控制地带”的沉默与系统性保护的缺失
更深层次的程序审视,指向了征收项目与整个历史文化街区保护规划的衔接。征收针对的是两处具体文保建筑本体的相关范围,但依据《历史文化名城名镇名村保护条例》,对历史文化街区的保护是系统性的,包括“核心保护范围”和“建设控制地带”。后者虽可进行新的建设活动,但必须在高度、体量、色彩、风貌等方面受到严格控制。
此次征收公告及补偿方案,均未明确说明项目与《常山县历史文化街区保护规划》的具体关系,也未涉及对整个街区风貌系统性管控的配套措施。完整的程序,不仅应完成对“点”(文保建筑)的征收,更应公开宣示如何以此为契机,促进对整个“面”(历史文化街区)的保护与提升,实现“保护修缮、风貌修复、人居环境改善”的综合目标。
结语:回到最初的疑问。常山县2025年的征收公告,履行了从启动到征求意见的法定基本流程,迈出了程序上的必要步骤。然而,若以“历史文化街区保护”所要求的特殊程序高标准来衡量,它仍显露出一种“常规操作”与“特殊使命”之间的张力。程序的完整性,如同一幅精细的刺绣,不仅在于轮廓已显,更在于关键纹理是否细密。
真正的“完整履行”,意味着在程序链条的每一个环节——从前期论证、价值评估、公众参与到最终实施——都深深烙上“历史保护”与“人文关怀”的印记。它需要回答:除了搬迁,是否穷尽了所有可能的保护路径?评估体系能否“看见”并尊重无法用货币衡量的乡愁与文脉?征收之后,街区的灵魂将如何被更好地安放与讲述?只有当程序不仅追求合法,更致力于实现合情、合理的保护智慧时,我们才能说,那纸公告真正完成了对历史的郑重承诺,而非仅仅启动了一次空间的转移。







